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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富汗讓歐洲陷入深思

阿富汗潰敗似乎終于使許多歐洲政治家的頭腦變得清醒了許多。動不動就用軍事手段解決問題,出兵討伐這個國家那個國家,這個方法估計以后在歐洲政壇的市場越來越小。

作者:辜學武 德國波恩大學終身講座教授 來源:南風窗 日期:2021-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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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26日,喀布爾,法國撤離阿富汗相關人員


中亞時間8月31日深夜,美國陸軍第82航空師師長Chris Donahue少將,頭戴鋼盔,手提沖鋒槍,身穿防彈背心,登上在喀布爾國際機場轟鳴待飛的C-17運輸機。零時差一分,飛機騰空而起,載著他和最后一批撤離阿富汗的美國軍人及外交官飛向黑暗的天空。

這批美國人的撤離,標志著美國和它的北約盟友們2001年發起的阿富汗戰爭正式結束。按他們的對手塔利班的話來講,這一天是阿富汗的解放日,是外國占領軍被阿富汗人民驅逐出阿富汗領土的勝利日,這一天將以阿富汗重新獲得獨立載入史冊。

阿富汗戰爭的失敗,尤其是在最后一刻的倉皇撤離,不僅在美國引起了激辯、憤怒、哀嘆和羞愧,也在歐洲引起了震驚和深思。作為美國的盟友,歐盟的所有北約成員都直接或間接地參加了阿富汗戰爭,英國、法國和德國等歐洲大國都派出重兵來支持美國的行動,光是德國就有60多位官兵犧牲在阿富汗,法國在阿富汗疆場捐軀的戰士高達90多人。

這一切對歐洲人來講都來得太突然了:塔利班在一夜之間重返喀布爾;北約花重金精心訓練和培養出來的30萬正規部隊,在塔利班游擊隊的進攻面前不堪一擊,聞風而逃。而在此之前,美國盟主又對撤軍計劃守口如瓶,直到6月中旬舉行G7峰會、歐美峰會和北約峰會時才透露風聲。

被動接受美軍安排的撤軍計劃之后,歐洲人再次體會到了華盛頓“美國優先”的傲慢和有求于人的難堪。8月24日的G7視頻峰會上,拜登總統斷然拒絕了德英法延長美軍撤退期限,以便爭取時間將歐洲公民和當地工作人員及時撤離阿富汗的請求。歐洲“撤完民后再撤軍”的愿望落空。

沒有美軍對喀布爾機場提供保護,歐洲人如何能將本國公民和當地服務人員撤出阿富汗?更何況美國人并沒有給歐洲盟友們足夠的時間來準備撤退。歐洲人之所以行動遲緩,一方面是高估了阿富汗政府軍保衛政權的決心,另一方面也是輕信了拜登政府之前“在最后一名美國和美國的盟友們撤出之前絕不撤軍”的諾言。迷惑、失望、憤怒和無奈使歐洲人陷入一片沉思之中。


美歐安全感出現明顯分叉

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博雷利的第一反應是被人“卡了脖子”。要想從戰略上擺脫這個被動局面,在他看來,歐盟應該盡快建立起一支自己的常備快速反應部隊。

一位歐盟高級外交官向德國新聞社透露,博雷利認為,如果歐盟自己有一支裝備精良的部隊的話就好了。有了這樣一支部隊,歐盟完全可以在美軍撤出阿富汗之后自己繼續保護喀布爾機場的安全,直到歐洲各國將自己的人員和當地愿意離開的工作人員完全撤走為止。

歐洲媒體公開透露的消息表明,博雷利已經擬定一個計劃,爭取打造一支直接隸屬歐盟委員會的5000人快速反應部隊。按照他的設想,這支部隊應隨時聽從歐盟最高領導人的調動,執行各種緊急任務包括反恐任務。

事實上,打造一支歐洲快速反應部隊的想法早就存在,只不過這次歐盟在阿富汗撤退上的被動和對美國安全保護的依賴增強了博雷利的急迫感。甚至有尚未經過證實的消息透露,這位事實上的歐盟“外交和國防部長”痛定思痛,雄心勃勃,要為歐盟建立一支5萬人的常備軍,以擺脫在關鍵時刻對他人的依賴。

如果博雷利的計劃得到歐盟理事會的認同,歐盟獨立武裝部隊建設的加速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事情。更何況,歐盟也不是新起爐灶。歐盟麾下實際上已經有一個特別危機行動部隊,由兩個加強營組成,每營約1500人,共3000人。

然而,這兩個加強營并不是常設部隊,而是輪流由一部分參與的成員國提供,且歐盟從來沒有正式使用過這支部隊。該部隊雖然不是紙上談兵,定期有自己的演練和活動,但因為輪流性太強,戰斗力有多強誰也說不定,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意義。

真要用他們來保護喀布爾機場,像美軍第82航空師派出的5000人那樣動真格地面對塔利班和ISIS來保護上萬人的撤退,這可能是歐盟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這次阿富汗的經驗教訓對布魯塞爾是一個警醒。相信博雷利并不孤單,與他有同樣想法的人在歐洲大有人在。

對歐洲來講,國際恐怖主義是對歐洲的安全與穩定的最大威脅。美國決意從恐怖主義遠遠沒有肅清的阿富汗撤出,以便騰出手來對付“更大的來自中俄的戰略威脅”,而且撤出的決心之堅定、行動之倉促使許多歐洲領導人感到深深的不安。他們擔心,如果美國失去反恐的信心,放棄繼續主導國際反恐斗爭,歐洲的安全環境會更加險峻。

就在塔利班8月15日大搖大擺地進入阿富汗首都的第二天,法國總統馬克龍就向全國發表電視講話,明確地表示了這種擔憂。他在講話中開誠布公地表明,他現在最擔心的是華盛頓會在“美國優先”思想的指導下回歸“孤立主義”,從一個又一個的海外反恐戰場撤出。

對于這位法國總統來講,如果沒有美國的積極參與和主導,國際反恐,尤其是歐洲的反恐事業取勝幾乎是不可想象的。從這個角度講,馬克龍寧可要一個積極在全球反恐甚至為此干涉其它地區的美國,也不要一個只為了美國自己的利益而無視盟友利益的美國。

馬克龍的擔憂從更深層次的角度折射出美國和歐洲的安全感開始出現明顯的分叉。歐洲對恐怖主義的威脅憂心忡忡;美國卻把中國當成了頭號威脅。拜登明白地告訴世人,他的政府無法承擔得起在阿富汗繼續消耗美國寶貴的人力物力財力,他要在全球范圍內整合資源,集中精力對付他視為頭號競爭對手的中國。

而對歐洲來講,恐怖主義一日不消滅,歐洲的后院—非洲和前院—中亞地區則一日不得安寧;這前后兩院一日不得安寧,擁入歐洲的難民潮也就一日不可回落。

阿富汗大敗退在德國引起的反思不亞于在法國引起的擔憂。默克爾總理公開承認,低估了事態的發展,低估了塔利班的戰斗力,低估了海外“政治轉型項目”的復雜性。她的這個感慨和馬克龍是同一天發出,得出的結論似乎比馬克龍的擔憂還要深刻。


美國成了“運輸大隊長”

默克爾說,阿富汗事件證明,“我們所有人對事情的發展都作出了誤判,這一點我要承擔責任”。承認這一點,對默克爾這個“政治精算師”來講確實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她認為,這次美歐折戟阿富汗是一個深刻的“教訓”?!拔覀儽仨殢陌⒏缓辜橙∵@個教訓。我們必須坦承,穩定一個國家需要很長的時間,今后我們應該把目標定得更小一些?!?/p>

言下之意,默克爾意識到,美國和歐洲盟友試圖在阿富汗這樣一個遠離西方社會、遠離全球化的部落之邦成功移植一個“自由民主體制”,這個目標似乎太大了,好高騖遠,遠離現實,應當引以為戒。到目前為止,默克爾是西方七國集團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從這個本質的角度反思西方敗走阿富汗原因的領導人。

阿富汗素有“帝國的墳場”之稱,1979年蘇聯幾十萬大軍耀武揚威地開進去,1989年灰頭垢臉地滾出來,現在看來,30多年前蘇聯人的那場阿富汗噩夢只是今日美歐在阿富汗“敗走麥城”的前奏。

不同的是,當年蘇軍撤出時,還算有序撤退,帶進去的裝備武器基本都帶了出來,撤出時,坦克裝甲車隊,灰塵滾滾,延綿幾十公里。美軍這次倉皇撤退,不僅留下2500多名陣亡士兵的悲憤,而且還留下價值850億美元的精良武器裝備。雖然美軍在撤退前把自己的武器都破壞成了廢銅爛鐵,但阿富汗政府軍的裝備還完好無損。

按照美國國防部自己公布的數據,美國政府從2003年起向阿富汗軍提供成千上萬套武器裝備,尤其是2014年后的裝備都是美軍的新式裝備。然而在失去了美軍的保護之后,政府軍士氣一蹶不振,不戰而降,手中武器基本都落入了塔利班之手。

從M24狙擊步槍到M18沖鋒槍,從“黑鷹”直升機到A29-輕型攻擊機和C-208飛機,從“悍馬”軍用吉普到2.75英寸的火箭,從米-17直升機到C-130大力神運輸機,各種神器,應有盡有。塔利班應該說是發了個軍火大財。就憑這些武器裝備,美國這個“運輸大隊長”就為塔利班立國之后躋身中亞地區中等軍事強國打下了一個堅實的基礎。按保守的估計,它所獲得的美式裝備至少可裝備5個正規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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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30日,意大利阿維扎諾,當地緊急行動中心預計接待2000名阿富汗難民


“難民之痛”

歐洲人反思得最多的可能還是難民問題。美國以反恐的名義發動的這場阿富汗戰爭, 制造出了上千萬的難民,光是巴基斯坦、伊朗、土耳其和歐洲就收留了不下于600萬的阿富汗難民。

阿富汗是歐洲的近鄰,不是美國的鄰邦。美國倉皇撤退,雖然顏面掃地,但它沒有難民負擔,就算美國空軍撤軍截止日前的這幾天撤出的7.9萬平民(其中6000人是美國公民)都去美國,相對于成百萬要擁入歐洲的難民來講,只不過是小巫見大巫而已。

事實上,歐洲的難民之災都來自美國在中東、北非和西亞地區發動的各種軍事行動或“顏色革命”,伊拉克戰爭、敘利亞戰爭、阿富汗戰爭、利比亞戰爭莫不如此。但美國可以拍屁股走人,難民問題卻留給了歐洲。

一個太平洋一個大西洋把美國保護得好好的。即使這些地區和國家的難民們想到美國去,他們也只能“望洋興嘆”。到歐洲來是他們最方便的選擇,從北非到歐洲來,一只小橡皮艇劃過地中海就是歐盟的南歐諸成員國。從阿富汗來歐洲,陸地穿過伊朗和土耳其或繞道巴爾干便可進入東部歐洲。

8月31日,歐盟27國內政部長開會,題目就一個:是否打開歐洲的邊界接受來自阿富汗的難民。和2015年不一樣,這次歐洲人,尤其是德國人,頭腦出奇的清醒。與會者經過激烈地辯論最后一致決定,不作出任何接納難民的承諾,以免發出“錯誤”的信號,燃起阿富汗人的希望,讓他們覺得“歐洲歡迎”他們。

這一次歐盟不僅不歡迎他們,而且還真是怕他們擁進來。所以這次歐盟內政部長關于難民會議的主要精神就是希望阿富汗難民“就地避難”,爭取鄰國能把他們安頓下來。為此,歐盟和各成員國都準備拿出錢來,同阿富汗的鄰國共同承擔安置難民的財政負擔。說白了,就是“拿錢消災”。雖然不是那么地道,有悖歐洲一直引以為傲的人文精神,但這次歐洲也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畢竟歐盟成員國自2015年難民危機以來在難民分攤問題上一直都處于分裂狀況。地中海沿岸國家怨聲載道,東歐國家態度消極,德法等大國的收容能力也達到了極限。

所以這次27國內政部長商討難民對策時,面對內陸小國盧森堡內政部長的高談闊論和不打開邊界就一票否決“就地避難”方案的要挾,德國內政部長一反斯文的常態, 怒斥他“站著說話不腰疼”,請他從道德高地走下來,多替已經不堪負重的歐盟海洋陸地邊境國家和其它大國著想。

德國外長馬斯這次協調撤離德國公民和阿富汗當地工作人員動作遲緩,漏洞百出,遭受巨大的政治壓力。為了“亡羊補牢”,將功補過,在美軍最后撤出之前,密集訪問土耳其、烏茲別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和巴基斯坦,謀求這些國家對“就地安置”阿富汗難民方針提供支持。

馬斯和總理默克爾以及內閣其他成員一樣不希望2015年的難民危機“重演”?,F在離德國大選還不到四個星期,難民如果在此之前大批擁入,大選的贏家必屬右翼“選擇黨”無疑。這個局面是馬斯代表的社會民主黨和其它主流政黨包括默克爾的基督教民主聯盟都不可接受的。

阻止難民擁入歐洲,從一開始就斷掉他們對歐洲的念想,應是手上拿著5億歐元特別授權的馬斯這次亞洲行的主要目的。他的背后是德國的主流民意和主流政黨,只要這些國家承諾把阿富汗難民留在當地,資金會從柏林和歐洲源源不斷地流進來,5億歐元只是一個“首付”。

阿富汗潰敗似乎終于使許多歐洲政治家的頭腦變得清醒了許多。動不動就用軍事手段解決問題,出兵討伐這個國家那個國家,這個方法估計以后在歐洲政壇的市場越來越小。

馬斯這幾天的講話或表態讓人感覺他是受阿富汗事件觸動最深,反思也最為深刻的一個歐洲政治家。這位一向極力推行“價值外交”的外交部長,這次在亞洲之行期間說了一段話,一段讓人對他刮目相看的話。

他說,阿富汗行動的失敗是一個“深刻的教訓”,“軍事行動的目標和時間長度以后要重新評估”,“軍事干預不適合長期向一個國家輸出國家模式,這在阿富汗明顯失敗了”。

阿富汗戰爭雖然已經結束,但對于歐洲來講,管控戰爭帶來的后遺癥還只是剛剛開始。戰爭悲劇性結束的方式所催生的反思浪潮會將持續下去,并總有一天會在歐盟以及各成員國的外交與安全政策上反映出來。

歐洲人的理性反思能力是世界一流的。相信在汲取了這次阿富汗的教訓之后,未來在處理難民問題上歐盟會采取一種“就地安置為主,歐洲收留為輔”的政策;在對外用兵,試圖用軍事手段解決政治沖突方面歐盟會變得異常小心謹慎,再也不會輕易追隨美國動輒就付諸武力,卷入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在打造獨立的武裝力量,確保危機時刻自己有兵可用,不受他人掣肘方面,歐洲會變得更加積極主動。

辯證地看,阿富汗可能使歐洲變得更加務實,更加自立,更加卑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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